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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明大使接受“政治家”网站采访
2018/04/17

  4月11日,驻欧盟使团团长张明大使接受欧盟主流媒体“政治家”(Politico)网站现场采访,就中美经贸摩擦、中欧经贸关系、中国对外开放、英国脱欧等回答了记者提问。

 

  问:美国总统特朗普对中国发起了大规模贸易行动,但美商务部长也表示希望同中国进行谈判。您认为中美之间是否会达成某种交易,以避免贸易战的爆发?

  答:正如你所说,最近美国政府针对包括中国在内的多个贸易伙伴采取了232、301调查。这一系列单边主义、保护主义举措引起整个国际社会的高度关注。媒体上也能看到许多对中美可能爆发“贸易战”的讨论。

  如果“贸易战”真的打响,我认为这是美国一手造成的,其行为完全违反了世界贸易组织的精神和基本原则。关于232调查,表面看是美国与中国、欧盟等贸易伙伴之间的双边贸易摩擦,本质上却是单边主义对多边主义、贸易保护主义对自由贸易的挑衅。关于301调查,这已不是美国第一次以国家安全之名,行保护主义之实。1974年以来,美国针对世贸组织其他成员国的301调查就发起了125起,其中27起是针对欧盟的。这种无视规则、采用胁迫手段处理经贸问题的做法本身就是一个错误,后果非常严重,可能会破坏整个国际贸易体系,把刚刚出现转机的世界经济重新拉回到衰退的灾难中。因此,美方此举引起国际社会普遍反对和强烈谴责。

  中方一向倡导多边主义,反对单边主义,主张维护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贸易体系。对于美国无视规则发起的挑衅与威胁,中方表示谴责和反对。国际社会应当团结起来,坚定维护多边主义,反对单边主义,避免将世界经济拖入灾难。同时,中方一贯主张,国与国之间应在平等、相互尊重的基础上,通过协商谈判的方式解决争端和分歧。

  问:您认为中美是否可能达成交易,避免形势升级,爆发“贸易战”?

  答:中方一向有诚意通过谈判解决分歧,前提是谈判应在平等和相互尊重的基础上进行。与此同时,如果美方执意使形势升级,中方也将进行坚决反击。

  问:刚才您提到单边行动带来的风险,认为这不仅会影响到中国,也会威胁到欧盟。我们注意到中欧双方正就此进行密集沟通,您能否介绍一下沟通的具体情况和预期成果?

  答:维护多边主义、反对单边主义,这是包括中国和欧盟在内的国际社会的高度共识。中欧双方一直就此保持着密切沟通。考虑到当前国际形势面临的挑战,中欧相互协调、合作自然更加紧密,这对维护世界经济的健康发展势头是有益的。我们将尽全力争取最好的结果。

  问:美国声称世贸规则有问题,应该进行改革。欧盟方面已表示愿意修改部分世贸规则,例如将补贴的通报机制改为强制性。中国是否会支持有关做法?

  答:坦率地讲,美国提出的诉求很多,我想没有人说得清楚它具体要什么。世贸组织不属于中国,也不属于美国、欧盟或任何一方,而是属于整个国际社会大家庭,不能由一家说了算。国际治理应当按照民主程序进行,有事大家商量着办。中方对国际治理体系的改革和完善一向持开放态度。

  问:去年底,欧盟和美国、日本提出一项旨在共同应对产能过剩、窃取知识产权、市场扭曲和强制技术转让等问题的联合倡议,这些问题似乎都是针对中国的。中方是否担心世界主要经济体联手对华?

  答:世界上不同的国家或国家集团在经贸领域有一些不同看法,这是很自然的事情。各方通过二十国集团、世贸组织等多边框架进行讨论,通过谈判达成共识、解决问题,也是很正常的。当前国际社会面临的最大挑战是,以规则为基础的多边贸易体系正面临单边主义的威胁,世界经济发展的良好前景可能遭到破坏。

  问:欧盟表示正在“认真研究”在世贸组织就知识产权保护等问题发起对华诉讼。您是否担心中欧间的经贸关系会因此恶化?

  答:我来到布鲁塞尔工作已有半年时间。在这期间,我同欧盟机构、智库以及企业界的同事、朋友们进行了广泛接触。通过交流,我对包括经贸关系在内的中欧各领域合作持乐观态度。我认为中欧经贸关系的基本面是好的,本质是互利共赢的,发展前景也是广阔的。

  中欧关系历经40多年发展,如今已形成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的利益交融格局。以经贸合作为例,中欧均是彼此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。这背后的强大支撑是双方的共同理念,即双方均倡导以规则为基础的多边贸易体系。当然,我们还面临许多共同挑战,例如气候变化、恐怖主义、全球治理及国际、地区热点问题等。在这方面,中欧之间的沟通协调非常密切。双方都有共同的强烈意愿,加强彼此信任、开展互利合作,以中欧合作的稳定性来应对国际形势的不确定性。

  中欧经贸关系体量巨大,发展迅速,彼此间存在一些摩擦和分歧也在所难免。这些摩擦和分歧都处于正常范围,没有必要过分担忧或人为放大。作为中国驻欧盟使团团长,我也会非常认真地加以对待,与欧洲同事共同努力,妥善管控有关分歧。事实上,我们双方正努力就大部分摩擦、分歧寻求解决的办法,但问题的解决需要一个过程。随着中欧经贸合作的蛋糕越做越大,今天看似突出的问题,明天可能就不再是问题。更重要的是,中欧间有定期的中欧领导人会晤、经贸高层对话、高级别战略对话、人文交流机制对话、经贸混委会、经贸工作组会议等70多个对话交流机制,为双方增进相互理解与信任、妥善管控分歧提供了重要平台。

  问:中欧投资协定已商谈多年,欧方似乎对谈判进程愈发感到失望,特别是关于市场准入、知识产权保护等领域的进展。您认为中欧难以达成一致的原因何在?

  答:中欧投资协定谈判从启动至今已走过4年多的历程。一方面,在双方的共同努力下,谈判取得了积极进展。另一方面,我比欧方同事更加热切期盼协议能够尽早达成。作为双方的合作协议,中欧投资协定理应在中欧相向而行、相互理解、相互包容、彼此妥协的基础上达成。如果像你刚才所说,欧盟方面存在一些急躁、抱怨的情绪,这样的消极情绪是不具建设性的。我认为,双方工作层已付出了巨大努力,而且谈判在扎扎实实地取得进展。作为中国驻欧盟使团团长,我也必然会做好我的本职工作,不断推动他们继续前行。

  问:中方近来多次重申将坚持市场开放和贸易自由化主张,特别是去年习近平主席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的演讲。但欧盟贸易委员马尔姆斯特伦批评中方并未采取实际行动加以落实。您对此作何回应?

  答:中国的开放是独立自主的开放。回溯历史,中国最初的开放发生于1840年,但如你所知,那是被迫的开放。我们今天讨论的中国的开放始于1978年,是中国人民经历大量探索和挫折后,意识到打开国门对国民经济发展的重要性,自主、自发推进的开放。1978年到今天正好40年。这40年间,中国的发展进步有目共睹。如果今天有人建议中国关闭国门、停止开放,我认为13亿中国人民都不会答应。

  去年召开的中共十九大制定了中国未来30多年发展的远景规划,旨在实现从高速增长向高质量发展的转变,这样的转变同样需要在开放的条件下实现。事实上,中国实施对外开放不需要向任何人承诺。如果要承诺的话,也是向中国人民承诺。当然,国际社会的合作伙伴关心中国的开放进程,中方也愿意向他们进一步介绍、说明、展示相应的开放举措和前景,保持高度透明。

  过去40年来,中国通过开放取得巨大发展变化,中国人民对过去十年、五年,甚至一年来的开放举措都深有感触。我想你一定注意到了昨天(4月10日)上午习近平主席在博鳌亚洲论坛的演讲。习主席宣布了一系列扩大开放的举措,力度之大令人印象深刻。从去年1月达沃斯论坛,到10月党的十九大,到今年3月的全国两会,再到今天的博鳌论坛,有关开放举措一直在筹备、酝酿和推出的过程中,中国没有停下开放的脚步。

  如此力度的改革举措是需要大量准备和配套工作的。就像百米赛跑前,运动员需要下蹲起跑,以获得更大的爆发力,才能跑得更快。这一下蹲动作显然不是消极怠工或倒退,对它进行指责是有失公允的。中国人的哲学是稳中求进,我们有句老话叫“欲速则不达”,在做大事前一定要把握好方向,准备周全。

  来到布鲁塞尔后,我曾有幸同一位欧盟前领导人交谈。他的一句话令我感触很深,叫做“方向比速度重要”。要想全面了解中国,也不应仅仅着眼于一时的速度,而应观察整体的方向。

  问:欧洲企业界人士对于在华经营有些关切,特别是强制技术转让和知识产权保护问题。他们担心这将导致商业机密泄露。您对此作何回应?

  答:首先我想澄清的是,欧洲企业在华经营状况普遍良好。绝大多数欧企都能够盈利,并且对中国的投资环境是满意的,对未来的预期也是好的。去年一项调查显示,欧洲在华企业对中国未来营商环境的乐观情绪同比上升了11个百分点。当然,对企业来说,营商环境没有最好,只有更好。我们充分理解企业的愿望。

  一个特殊情况是,改革开放的头些年,中国给予了外资企业超国民待遇。加入世贸组织后,中国根据世贸规则逐步调整做法,开始给予外企国民待遇。不少外企可能因此感受到了落差,认为中国营商环境不如从前。

  关于中国强制技术转让的指责纯属杜撰,毫无事实根据。中国的法律法规中不存在任何强制外企转让技术的条文或规定。外资企业需要同中国企业合资以进入某些行业领域的要求的确存在,但此类要求符合世贸组织规定。在合资过程中,中外企业通过协商就技术转让达成一致,并支付适当的费用,这是自愿的市场行为,主体是企业,同政府没有关系。中国任何政府部门均无权强制或禁止企业转让技术。

  一些人杜撰出中国强制技术转让的话题,可能是看到中国近几年在技术上取得了巨大进步。国际经济技术合作促进了中国的进步,我们的合作伙伴同样是受益方。我们的技术进步更重要的是得益于13亿中国人民的艰苦努力和开拓创新。

  加强知识产权保护是中国的既定政策,中国也将为此付出更大努力。习近平主席昨天在讲话中也强调,在知识产权保护方面,中国将从“做得好”向“做得更好”迈进。

  问:不少欧盟国家对中国投资者并购欧洲“战略产业”的行为表达了担忧。去年9月,欧盟委员会提议加强对外资审查,目前欧盟成员国和欧洲议会正就外资审查立法进行讨论。您对此有何评论?

  答:欧盟是中国的重要合作伙伴,双方主要合作领域第一是贸易,其次是投资。起初,欧盟对华投资是中欧投资合作的主流。随后,中国也开始来欧洲投资。近年来,中国对欧投资增长幅度较大,为欧洲经济复苏、创造就业都做出了重要贡献。特别是几年前欧洲饱受金融危机困扰时,中国投资在稳定和提振欧洲经济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。

  投资并购说到底是以企业为主体的商业行为。中欧企业通过商谈,在自愿、平等的基础上就投资合作达成协议,是市场经济的常态及各方多赢的结果,同政府没有关系。

  我们也注意到欧方近来基于安全和公共秩序的考虑,对包括中国在内的外资企业进行审查。严格意义上讲,这是欧洲的内部事务。但中欧均主张贸易投资自由化、倡导发展开放型经济。我们希望欧方言行一致,同中方相向而行,携手推动经济全球化,在开放环境下分享机会和利益,实现中欧经贸合作互利共赢。

  中国正不断出台扩大开放的新举措,同时也会密切关注欧盟的相关举措。我们观察的重点是欧盟有关举措的方向,是向开放、包容、多边主义持续迈进,还是相反。在投资审查问题上,中方希望欧方遵守世贸组织的基本原则,特别是非歧视原则,不受贸易保护主义的干扰,向外界发出正面、积极的信号。

  问:英国还有不到一年就将脱欧,您如何看待英国脱欧对中欧、中英经贸关系的影响?中英双方是否已就英国脱欧后的贸易协定进行过讨论?

  答:中国与欧盟和英国都保持着友好关系,对英国脱欧感到遗憾。中国哲学讲“劝和不劝离”,因为“和”总比“离”要美满。不过说到底,这是英国和欧盟之间的家务事,希望双方能好聚好散。作为朋友,中方尊重英欧共同作出的决定。

  作为合作伙伴,中方认为英国脱欧不仅将给欧洲政治、经济、社会和一体化进程带来深刻影响,而且会对世界产生外溢效应。中国密切关注英欧谈判进展,希望双方达成双赢的协议。一个繁荣、稳定、开放的欧洲和英国符合各方利益。中方愿在相互尊重、平等互利基础上,继续推进中欧、中英合作。

  当然,英国脱欧后,中英关系也不会从零开始,我们愿继续加强中英双方在经贸领域的合作,探索中英未来合作机遇,推动中英“黄金时代”不断向前发展。

  问:中英间开展了哪些具体讨论?双方是否已就贸易协议的范围进行磋商?是否准备在英国脱欧后马上签署新的中英贸易协定?

  答:如我刚才所说,英国脱欧后,中英合作并非从零开始,双方建有经贸联委会,具有雄厚的合作基础。当然,如果英欧间未能达成协议,其他讨论就面临很大不确定性。中方高度关注英欧谈判的进展,希望谈判顺利推进,尽快取得双方都满意的结果。

  问:所以中方要等英欧之间先达成协议,才会与英方商谈?

  答:我的意思是,英欧达成协议将有利于英国与国际社会其他伙伴进行具体商谈。至于与英国的经贸关系,目前已有密切的沟通与合作机制,可以在此基础上继续开展合作。

  问:新一轮中欧领导人会晤预期将达成哪些成果?中欧地理标志协定是否有望达成?

  答:中欧双方正在就今年中欧领导人会晤进行紧锣密鼓的筹备。中欧间的合作十分广泛深入,可以预期的是,今年的会晤将达成丰硕成果。关于地理标志协定谈判,双方的工作团队已经做了大量工作,离最终签署估计只有“一英寸”的距离。我个人对这一谈判进程持乐观态度。

  问:您能否举例说明当前欧盟的保护主义倾向?

  答:以安全为理由进行投资审查是欧盟的新举措。中国作为利益相关方,必然是密切关注的。这方面媒体有很多报道。一些消息指出,欧盟对来自中国的投资持谨慎态度。我们担心会有保护主义的影子,将会持续关注。欧洲历来是推动贸易投资自由化、便利化的一支重要力量,我们不愿看到欧洲受到保护主义影响。

  问:我想确认一下是否理解正确。您刚才的意思是,如果英欧未达成协议,中英之间就难以商谈贸易协议。这是否意味着如果出现硬脱欧,中英就不会达成协议?

  张大使:中英合作已经进行了几十年。不管英国脱欧与否,中英合作都将继续进行。英国脱欧后,当然需要根据新形势,对中英经贸合作进行一些新的规范和补充。我们真心希望英欧谈判进展顺利,避免因为谈判受挫,对世界经济造成消极影响。如果谈判顺利,英国在脱欧后同其他伙伴的合作不会受到太大影响。

  问:中方认为从2016年底起,根据世贸组织有关规定,中国不应再被视为非市场经济国家。欧盟为此修改了反倾销法律,以回避承认中国市场经济地位的问题。您对此有何评论?

  答:2017年12月19日,欧盟正式公布反倾销调查新方法修正案。中方注意到,欧盟在该法案中去除了“非市场经济国家名单”,取消了把中国作为“非市场经济国家”的法律假设。我理解这是欧盟为履行中国加入世贸组织议定书第15条项下义务而采取的举措。

  各方根据国际协定履行承诺和义务是理所应当的,但我们认为欧盟履约并不彻底。因为欧盟在立法中引入了“市场严重扭曲”这一新概念,号称在符合所谓“市场严重扭曲”情况下,欧盟可以弃用出口国的价格和成本,而选择使用第三国或国际市场的价格和成本来确定是否存在倾销。中国人将这种做法描述为“换汤不换药”,套用欧洲的谚语,是“新瓶装旧酒”。中方认为欧盟此举违反世贸规则,因为世贸规则不存在“市场严重扭曲”概念,也没有社会和环境倾销概念。欧盟用单方制定的标准衡量其他国家是否存在“市场严重扭曲”,将削弱世贸组织反倾销法律体系的权威性。

  坦率地讲,欧盟这件事做得不漂亮,在中国老百姓中反响很不好。每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都受到过这样的教育,要做讲诚信、重承诺的人。欧洲人历来也崇尚“契约精神”,在这方面有不少著述,为中国人所熟悉。而在我赴任前,我的一位朋友曾质问我,“你们”欧盟为什么不履行承诺?他显然把欧盟看成是我的了。

  在这个问题上,我们敦促欧方严格遵守世贸组织规则,善意、全面履行国际条约义务。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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